朦朦胧胧的薄雾里，他看见一座灯火通明的殿堂，仿佛是小学课本里的北京天安门，又仿佛是杜雨霏读的北京大学。北京大学没见过什么样儿，但肯定比县中规模宏大，富丽堂皇，他便在县中的基础上极度地发挥想象和遐想。

职业的使许俊岭迅速坐起，刚要问是谁的塌了，便听另一个声音“你说的是几年前的事嘛，叫黄金彪骡日的狠赚了一笔。哼，骡日的一车拉四个棺材，往返一回就是个万元哩。”

火车穿山岭、过平原、跨桥梁，朝北、朝北、一直朝北驰骋。他从卖饭的列车乘务员手里买只河南烧，又买了瓶兵俑白酒，靠在窗大嚼大咽起来。

许俊岭心里实在说不是什么滋味。他妈的，反正明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。看看黑夜里黑乎乎的运尸车，许俊岭断然作一个决定。他上驾驶室，打开所有灯光，往后退了二十多米，猛踩一脚油门下车来。卡车像只脱离轨的彗星，拖着长长的尾直冲悬崖而下，在崖底的山谷里轰然作响，烧成一个大的火球。

在凿的炮声中，太隐去了，也收回了灿烂的光束，天空墨蓝地着，星星只在十分认真细心地审视中亮一下脸庞。

多少年了，他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长久而切地受过山区的傍晚，山风徐徐，野香漫漫，夕血的光茫笼罩着山野。

在苍茫的山坳里，薄雾如同炊烟般地升起来了，隐在山林的灯光，星星，使许俊岭想起生他养他的泥岗沟。

有了意的风，把傍晚的红鱼岭得洋洋自得。下车，撒完，他就势卧路旁蒿草里，欣赏起黄金的红鱼岭的沟沟岔岔。

岭。

那里一家一一个庄的炊烟，也一定如同薄雾似地升上树梢，有的飘山谷，有的飘上天空，还有的脆沉淀下来，将山坡上的田地庄稼朦朦胧胧地罩起来，使人觉着里面藏着神灵或是某一个梦想。

“哥哥大嘛。还能叫啥跟你扒灰一样，孙把你叫大大爷哩。”一阵哄笑像不息的河，哗哗着，越笑越远了。

十四次列车开动的那一刻，许俊岭再一次悟到人生的又一转折开始了。过去的，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消失。未来的，已经从这一刻开始。三张全国能通兑的通卡，殷实而富有地分别装在三个袋里，从而不再使他产生当初离开泥岗沟时的心境。

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新鲜使他激动不已。望着窗外不断置换的城市、乡村和小镇，他琢磨着到北京如何发展。

有了钱的他，买了她吃的冰淇淋，兴兴刚要坐座位，讨好他的梦中情人时，被咙大噪门的说话声化为乌有。“妈妈爷，一回捂去七、八个呢。”几个扛着铁镐，着安全帽的民工，手里提着矿灯顺着车路下山去了。

“那本来就是俊岭的。百忍咱不是不知，只怕日晃一黑夜，连一滴都不来哩。”“嗨嗨嗨，你说，娃咋叫俊岭哩”

“听说后来，黄金彪跟俊岭了买卖。”“啥买卖”“把俊岭没过门的老婆领走了。”“嘻，山里啥稀奇古怪的事都哩。没听说，卖引魂的翠翠是俊岭他婶娘，可那娃长的咋恁像俊岭嘛。”

杜雨霏还是几年前的杜雨霏，只是谈吐更文气了，示也更蓄了。她在学校的图书馆里，替他借了所要的刊，还替他占了位。

是不是上大学放开年龄了要真放开年龄，他就先租房住下复习，等考上北京大学后，再跟《小说选刊》里说的那样，开办一个公司当老板。火车开过两站，乘客便开始往炉跑，往随携带的各茶杯、玻璃杯、保温杯里蓄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