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今天特别醒得早，醒时把麻布蚊帐一挂，把床边小小窗推开，满天的星，满院虫声，冷冷的风来使人明白今天的天气一定晴朗。虫声象为所，星光也象的，天气太丽了。这时节，不知正有多少女人轻轻的唱着歌送她的情人门越过竹林！不知有多少男这时听到叫，把那与他玩嬉过一夜的女人从山峒中送转家去！又不知有多少人在那分别时泪赌咒！黑猫想起了这些，倒似乎奇怪自己起来了。别人作过的事她不是无分！别一个作店主妇的人都有权利在这时听一负心男在床边发的假誓，她却不能。别的妇人都有权利在这时从一个山峒中走，让男脱下蓑衣代为披上送转家中，她也不能。

听到叫的声音，听到远磨的呜咽声音，且听到狗的声音。狗叫是显然已有人乘早凉上路了。在另一时，她这时自然应当下床了，如今却想到狗叫也有时是为追逐那无情客人而怀了愤恨的情形的，她懒懒的又把窗关上了。

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，结实光的，长长的臂，健全多的心，不完全是特意为男夜来享受的么？可是一个有权享受她的男，却安安静静睡到土里四年，放弃这权利了。其余呢，又都不济。

主人黑猫在后房听到驼的话，大声喊他，说“驼，你把烧好，少在那里说呆话！”

黑猫在床上，象是生了气，说“驼，你这样早什么？”

“噢，噢，”这驼答应了，还向这四个客人一个烂脸，表示他所说的话不是无

那驼原是一个极准确的钟，人上了年纪，一到天亮他非起床不行，这时已在那厨灶边打火镰燃灯，声音为黑猫听到了。

，为客人洗脸，或一壶酒，让客人在灶边火光中把草鞋上，就来开门送客的。把客送走，天若早，又是冬天，还可以再把蜷到棉絮中睡一觉。若系三月到九月中任何一日，则大清早各全是雾，也将走到大路旁井边去担，把缸中贮满清为止。担的事是黑猫自作的。

“好天气！这天气是引姑娘上山睡觉，比走长路还合式的天气！”

一个客人问驼天气怎么样。

今天的黑猫真有不同往常，在星光下想起的却是平时不曾想到的男女事情。她本应在算账这些纠葛上觉到客人好坏的，这时却从另一些说不分明的印象上记起住宿的客人来了。四个客，每年来去约在十五六次左右，来去全在此住宿也已经有数年了。因为熟，她把每一个人的家事全知得清清楚楚。这些人全有家室是她早知了的。只要中了意，把家中撇开，来一只有夫妻可以有的亲密，不拘形迹的事，那原无妨于事的。山长两人分手又是一个月，正因为难于在一或者也就更有意思。这些事，在另一时本来她就想到了，不行的仍然是男中还无一个她所要的男。此时的四个纸客，就无一个象与她可以来泪赌咒的。她即或愿意在这四碗菜中好歹选取一碗，这男因为太与主人相熟，也就很难自信在这个有名规矩的妇人上，把野心提起！

一突起的不端方的望，在心上长大，黑猫开始来在这四个旅客中思索那可以亲近的人了。她要的是一力，一圆满健全的、而带有顽固的攻击，一蠢的变动，一暴风暴雨后的休息。过去的那个已经安睡在地下的男，所给她的好经验，使她回忆到自己失去的权利，生一对平时矜持的反抗。她觉得应当抓定其中一个，不拘是谁，来完成自己的愿心，在她边作一阵那撒野的行为。她思索这样事情时，似乎听得有人上山的声音了。

驼照例把灯一燃，就拿灯到客人房中去，于是客人也醒了。

驼的话把四个客人中有三个引笑了，一个则是正在打哈欠。这打哈欠的人只顾到打哈欠，所以听不真。驼象有意说话给这四个客人以外另一个人听，接说：“如今是变了，一切不及以前好。近来的人成天早早起来作事。从前二十年，年青人的事是不少，起来的也更早，但作的事情却是从他相好的被里爬回家，或是送女人回家。他们分了手，各在山坡上站立，雾大对面不见人，还可以用打哨唱歌。如今是完了，女人也很少情心净的女人了。”

但奇怪的是今天这黑猫情，无端的变了。

“不早了，我知。今天天气又好，今年的八月真是菩萨保佑！”

她又从窗去望天上的星，大小的星群无从数清，极大的星放的光作白，山上显得庙宇的廓，无论如何天是快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