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外间正开午饭，少章一手持着烟袋，一手拿着纸煤恰和阿细一同走。元荪等阿细走向桌前，朝少章喊了声“大哥”跪倒磕，少章连手都未伸，只整着张脸指着阿细：“老三，这是你新嫂嫂，和我共患难的夫妻。”一面手阿细过来。元荪看他是想就势叫自己给阿细叩，忙装糊涂，站起：“昨晚已听伯爹说过，先见面了。”阿细明白少章是想叫她过来一同受礼，等赶过来，元荪人已起立，把两片乌灰的薄嘴一撇，冷笑：“昨晚倒是见过，我也不知什么苦命，明明一夫一妻，家里只我没有第二个，偏人不得，自家人恨我不必说了，这位三老爷昨天晚上才到，我听说孝不值钱，见人就磕，我好不好总跟你一个被窝，就看不起我，也该看你面上叫我一声嫂嫂，不知听了哪个小贼骨的坏话，不要说是叩，连个叫应都没有，这也是你们大家人的规矩，真个笑话。”少章闻言当时把脸一沉，刚喊得一声“老三”元苏本就满心不愿意，又加喝了些早酒，气更些，闻唤知要发作，心想此人素来欺，如不迎堵住，等他发话来再行回答情形更恶，便应了一声抢先答：“大哥近况，昨日一到便听伯爹说起，并都吩咐过了。”少章呆得一呆，阿细一听越发气忿：“我说有鬼不是，我跟这位老太爷也不知是七世冤家八世仇，老是熬我不得。”说时一边滴着泪赌气往房里走去。

潦草，似是匆匆写就。元荪大为惊异，恐人来看见，先把钞票包好，放人袋内，再看纸条，大意是说：伯昨晚到津往见某当局，谈得甚好，立照所计行事，请他次日即赴济南，事完留作竹游。赢了千余元，傥来之，无意而得，并且此行对方所赠旅费颇丰，济南颇多旧友，也不愁没有钱用。老弟学识度迥异恒，定非池中之，客途订，幸为奇遇。但是世途险峨，人情淡薄，家况又复清寒，珠藏玉埋，一时恐难显达。长安不易居，自古已然，于今为烈，客边费用最不可缺，稍有困乏，不特行动不便，且易遭人轻视，累及营谋。本拟当面分，因知老弟情耿介，恐以推让之故损及清谈，故以诡行之，不谋之愆，尚希鉴谅。白倾盖之喻，古人已先我辈而言，吾弟达人，当不以此角尖小数为介介也。京中居停为十年老友，到京务祈望见。此公终日沉涸烟霞声，中年哀乐，别有伤心，看似狂矫，实则情中人，以后如有所需，不妨明告。明湖之行虽冀秋未能归，人事无常，成败运数实难逆料，此行无成，北京终须必到，惟时日久暂不能定耳。匆匆布臆，不尽愿言之怀，阅后付丙，前途珍重。

元荪看完，自己和伯虽只车中二三日之聚，知他为人豁达大度、义侠肝胆，其意真诚，却之不恭，并且行踪无定，也无从还起，想不到一个邂逅相逢的人竟成了穷途知己，如此情义厚，心中激万分，不禁下泪来。拿着那一张纸看了又看，不舍烧掉，刚郑重叠好放小箱内锁起，便听对屋雄图对少章：“三叔早回来了，我在门亲见的。”少章：“那就是自己知错了，不敢见我，躲房去了。跟我喊来，这非教训他几句不可，除非他自己有本事找事，不走孙家这条门路我就不。”阿细又在旁好歹说些冷话。元荪先前只顾观看伯留字神，想起自己有这四百元，过些日便可寄回家去，使老母安心，至少年内是不发愁了，对屋吵闹说闲话全未人耳。这时一听，越说越难听，以此例彼又气又伤心，决计孙伯岳也不想见，今晚禀明伯父，明早就走，现时先把礼节到堂，索躲了去，到晚再回。主意打好，便往堂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