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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的已经消亡,台湾也不再是他们的靠山,他们没有合法国籍,没有目标,没有精神向往和追求,甚至没有正式番号,他们沦为一个流狼部落,一支类似古代迁徙民族的汉人队伍。他们背负着生活的全部希望,就像蜗牛,到处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生存之地。他们身上唯一具有可供辨识的标记,那就是他们是一群汉人,根在中国,与金三角毗邻那个伟大民族共同拥有一个血脉相连的炎黄祖先。
参谋长雷雨田和钱运周在前面焦急地等他。钱运周不愿追随柳元麟撤台,遂投奔段希文,因他在猫儿河谷通风报信有功,被任命为第五军情报处长。他们低声通报,副军长兼前卫师长曾将军病危,曾将军在战斗中腿部受伤,按说这种伤并不致命,谁知队伍天天行军,天降大雨,结果伤口感染,得了败血症。
在一架临时帐篷里,曾将军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,军医正向他嘴里喂稀释鸦片水。山风鼓号着从破洞里灌进来,帆布开了裂,滴滴嗒嗒往下漏雨水。曾将军家属都留在大陆,关山阻隔,音讯杳无,剩下这个孤独无助的老军人在异国他乡的死亡线上痛苦挣扎。
段希文问军医:“…还有针药吗?”
军医惶恐地摇头。这当然不怪军医,军队早已断了药品。原先药品来源有两条渠道,一是台湾空运,另一个是马帮走私。现在两条渠道都被切断,贮存药品消耗殆尽,许多伤病员皆因无药医治死亡。原先军队有严格纪律不许吸食鸦片,但是到了这种地步,唯一办法就是学习当地人,以鸦片代替药品治病。
好像有了某种感应,曾将军突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,苍白脸上浮起一抹回光返照的红晕,那是生命中最后一抹恋恋不舍的晚霞。他对站在面前的军长说:“看来…我不中用了,人各有命啊!希公,我担心不是自己,是…队伍啊!”曾将军眼里溢出泪水,他知道败血症病毒正在侵入自己大脑和心脏,山林外面传来军马凄厉的哀鸣,那是粮食告罄,士兵不得不宰杀忠心耿耿的军马维持生存。军马挣扎的长啸和抗议像刀片一样划破挤压在帐篷里的沉闷空气,让活人心脏为之一颤。
曾将军急促地说:“希公,别在金三角兜圈子,从前的根据地,是回不去了…换个地方,到南边去吧,让泰国收留队伍…要不然,会像民国三十一年(1942年),杜聿明远征军那样,被野人山,活活吃掉。”
段希文心中大恸。曾将军经历两次印缅大战,两次走过野人山,为一代抗战名将,但是这次他是再也走不出去了。他执着垂危人的手,耳朵凑上去,倾听死神的脚步。老军人声音越来越细,越来越远,最后终于被风带走。
“…朝南,队伍…冲出去…再来接应…不然…完蛋…”
病人的手渐渐凉下来,在场人无不神色黯然,他们明白老军人决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为生存付出生命代价的人。
这天晚上段希文召集紧急会议,全体军官一致赞成放弃夺回原根据地计划,向南转进,甩开敌人,打开一条生路。缅军对汉人军队的突然转向感到迷惑不解,后来意识到他们确实要离开缅甸领土,立即表现出大度和宽容的姿态。第五军基本上没有遭遇大的战斗,顺利进入泰国北部同样是原始森林覆盖的龙帕山脉。
雨季结束前的一个傍晚,前卫营在一座无名山谷停下来。这里三面环山,森林茂密,站在山顶可俯瞰地平线上像湖泊一样闪亮的大平原。据当地山民讲,马帮到泰国北部清莱府只需走一天,而去到与缅甸大其力一河之隔的泰国边境重镇美寨(又称夜柿)需走两天。
段希文勒住马,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,他看见远处的平原与河流在一层淡淡的暮霭中闪闪发亮。这就是说,他们已经走到金三角边缘,平地像魔鬼一样诱惑着这支历尽千辛万苦的汉人队伍,有人禁不住哭起来。雷雨田后来对我说,他一看见大山外那片宁静富饶的平原,双腿立刻就软下来,再也爬不动大山。他听见段希文的声音从夜色笼罩的山上传来:“就是这里,不走了,打仗也不走了!…我们要在这里扎下根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