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不起，等一等，先生们误会了！彼得又向我的方向靠近几步。他的漂亮英文全白白漂亮，此刻没一个既懂英文又懂日文的人翻译。

卫兵叫电话值班员接手这个案例，自己回到岗位上。接线员往所有可能的地方打电话，但官员家里都是举家外。那时上海洋人社会的风气就这样，周末没人待在城里。外文报纸上登满好玩儿的事：赛，赛狗，赌回力球，消夏渡，球，尔夫…

这个和我素昧平生的D女士是那国的开明英，那极少数对有人同情的人。这开明英有先知的素质，知族偏见迟早作为人弱被克服掉。

一夜之间，有那么多人为我不眠：D女士、彼得、我父亲。D女士就守在电话旁边，等着领事馆的官员打电话来，她好向他们报告我的不幸。可她没有等来电话。

其实这时我已经非常后悔。女教务长的几句话提醒了我：徒劳无益。我闯去取伞本来已经够蠢，还要把戏剧推向xdx：在自动伞上扣了一记扳机，为自己受辱的唐人街长辈和同辈爆炸一下吗？让中国同胞和彼得的同胞们的本怒放一回吗？幼稚愚蠢啊。

我也在不断地跟娘娘腔汉说，我一也不知伞成了抗日宣传品的储藏箱，对此我完全无辜。

唯一可的就是想念彼得。他这会儿已经见到我父亲了，肯定见到了。我父亲第一个觉是：他看上去真像个难民啊。他们立刻让司机把他们载到国领事馆。糟了，两人大瞪小；这是星期日啊！国人在某个尔夫俱乐打球，或者被沙逊请到他在虹桥的别墅骑去了。他们所能求助的，是一个值班的中国雇员…

情况比我在拘留室里想象得还糟。彼得连我父亲也没找着。接待他的是我的小继母，她除了会说：“Charmed！”就是“MynameisKathrin”他怎么费劲也无法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。所以五分钟后，彼得就从我家来，在往国总领事馆的路上小跑。（彼得非常节省，只要能用两条，绝不乘车。）

这就是为什么一时无人对我下毒手。

我在拘留室里待了多久我不清楚。拘留室是没有窗的，也没有灯。我的手表在来之前被抹下去了。没抹下去我也不会看得见时间。不过有秒针细微的“嚓嚓”走动声要好过些。否则时间空间混成一个大黑砣，实心的，我被铸在里。

汉心地倒不坏，为我没少着急，翻译得一汗，还让日本人不要拧我胳膊，横竖我跑不了。女教务长带着一个学生跑来，那学生会日文和英文，她要他把意思转告日本兵：误会实在闹得太大，必须安安静静坐下来，请国领事馆的二秘来听审。女教务长指着我：像她这样一个有国份的小，何苦卷到这徒劳无益、聊胜于打嘴仗的反日文字宣传里去？明摆着是一场误会。

我看见彼得的大黑睛瞪着我，还是在向我讨主张：他下面一步该怎么走。

彼得，去找我爸爸！电话：4259！我用英文对彼得说。

后来我才知那晚帮了忙的是那个女教务长。她的名字我记不清了。真不该，她是一个我应该记住的人。我记得她的姓是D打的，不妨就叫她D女士吧。D女士其实一直在和宪兵队涉。我在小黑屋里喂蚊的时候，她就坐在拘留室外面的长椅上。她很气，说假如宪兵们在没有证人前对我动刑，日本方面就要对下面的连锁国际反应负责。

我昏昏睡，听着上百只蚊向我冲锋呐喊的时候，彼得到达了国总领事馆。正如我想象的那样，所有外官们都消失在上海各豪华娱乐中，接待彼得的是一个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卫兵。

果然他顿时有了主张，转飞快地走去。

日本军曹烦透了这个国女人，对翻译说，劳驾国领事派人去日本宪兵队澄清误会吧。国领事若自己去，更迎。

上来对付我，那些少年勇士们趁机在父母的掩护下匆匆奔门，奔下台阶，眨间消失在一辆辆汽车里。

我动也不动地坐在一个位置。我怕一动会碰到什么不悦人的东西。似乎只有我下的一小块地方是被我坐净的，因此也就是安全的。外面的汽车、车过往，偶尔也听见驳船鸣叫。我的希望上升又下降。

接线员告诉彼得明天一早再来。与此同时我在噼里啪啦打蚊，浑。我没有看见这间拘留室什么样，从味判断它的地上、墙上记的血债不少。粪便和血的气味，以及腐烂稻草的气味在六月梅雨季发酵，滋养了一个大的蚊王国。或者蚊就是被圈养的，是第一拨行刑者。我不停地打，肤还是胀起来。又过一会儿，我都给蚊咬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