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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,在伦敦德?坎宁安侯爵夫人①家中看见这套梳妆用具;她是从乔治四世那里收到这份礼物的,她把东西指给我看,露出逗人的天真表情。
①乔治四世宠幸的女人。
德?库瓦斯兰夫人住在她的公馆里,房间上面是一列柱子——就像家具仓库那种柱子。两幅韦尔内的海洋风景画挂在一张略带绿色的旧壁毯上面,那是“可爱的”路易送给贵夫人的礼物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躺在挂着床帏的大床上,床帏也是绿色的。她头上随意戴一顶睡帽,露出她灰色的头发,在床上一直呆到午后二时。像投石党运动时代的美人一样,老式钻石耳环垂在她充满烟草味的睡袍的肩带上。在她周围的被褥上,散放着写有地址的信封,她利用这些纸头,在上面记下各种各样的想法:她不买纸张,纸都是邮差给她送来的。一条叫莉莉的小狗不时从毯子底下钻出来,朝我吠五六分钟,然后又叫着钻进她女主人的巢穴。路易十五的年轻情妇们曾经这样打发着日子。
德?夏托鲁夫人和她的两个妹妹是德?库瓦斯兰夫人的堂姐妹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没有德?马伊夫人那样的好脾气。据说德?马伊夫人,虔诚的基督教徒,一次在圣罗什教堂里,碰到一个用粗话侮辱她的男人,而她只是说:“我的朋友,既然你认识我,请你为我祈祷上帝吧。”
德?库瓦斯兰夫人同许多聪明人一样吝啬,把她的钱藏在壁橱里。她被她皮肤上的埃居①寄生虫吞噬着,她手下的人帮她减轻痛苦。当我看见她埋在数字堆里呕心沥血的时候,她令我想起吝啬鬼赫莫克拉特斯;后者在口授遗嘱的时候,为自己确定了继承人。但她偶尔也请人吃晚饭。可是她大骂咖啡,说其实大家并不喜欢那玩意儿,喝咖啡不过是为了延长用餐时间。
①埃居:法国古代货币名。
德?夏多布里昂夫人同德?库瓦斯兰夫人和德?内斯勒侯爵夫人结伴到维吉去。侯爵夫人先行,叫人准备好美味的晚餐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随后到达,但她只要了半镑樱桃。离开客栈时,她要付数目很大的账单,结果闹得不可开交。她只愿意付樱桃;而客栈老板说,不管你吃不吃,按照惯例,住客栈都要付晚餐。
德?库瓦斯兰夫人随她自己的意愿理解问题。她既轻信,也不轻信。由于她自己没有信仰,所以喜欢嘲弄别人的信仰,但迷信又使她感到恐惧。她碰见过德?克吕登纳夫人;这位神秘莫测的法国贵夫人在看见财产清单的时候,才会头脑清醒;俄国信女不喜欢她,她也不喜欢俄国信女。克吕登纳夫人满腔热忱地问德?库瓦斯兰夫人:“夫人,是哪位神甫听你忏悔呀?”“夫人,”德?库瓦斯兰夫人回答说“我不了解我的忏悔神甫;我只知道我的神甫在他的告解座里面。”以后,两位夫人不再见面。
德?库瓦斯兰夫人吹牛说,是她将一种新玩艺引进宫廷,那就是飘动式发髻,尽管非常虔诚的莱克金斯卡先生反对这个危险的革新。她断言说,有身份的人过去从来不给医生付酬金。她极力反对女人有一大堆内衣“这好像是新贵的派头,”她说“我们这些宫廷命妇只有两件衬衣厂穿破了才换;我们穿绸长袍,不像现在那些小姐,打扮得像轻佻的女工。”
住在王府街的絮阿尔夫人养了一只公鸡,鸡鸣声穿墙越户,德?库瓦斯兰夫人不胜其扰。她写信给絮阿尔夫人说:“夫人,叫人把你那只鸡宰了吧。”絮阿尔夫人将信退回来,加上一张便笺:“夫人,我荣幸地答复你,我不会叫人把我那只鸡宰掉。”通信就此结束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对夏多布里昂夫人说:“啊!我的心肝,这是什么年头呀!她还是潘库克的女儿,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妻子,你知道吗?”
埃南先生,外交部的前办事员,是一个令人厌烦的人物,他正在胡编大部头小说。一天,他向德?库瓦斯兰夫人念一段描写:一位被抛弃的女情人泪流满面,悲哀地钓鲑鱼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不喜欢鲑鱼,听了颇不耐烦,于是打断作者,用使她变得十分可笑的严肃口气说:“埃南先生,你不能叫这位太太钓别的鱼吗?”
德?库瓦斯兰夫人讲的故事是无法记述的,因为那些故事毫无内容,一切都表现在她的手势、声调中。她自己从来不笑。有一段《雅克米诺先生和夫人的对话》,那真是绝了。在夫妻两人的对话中,雅克米诺夫人反驳道:“可是,雅克米诺先生!”她念这个名字的声调非常古怪,你忍不住会哈哈大笑。德?库瓦斯兰夫人不得不停下来,一本正经地嗅鼻烟。
她在报纸上读到有几位国王去世的消息。她取下眼镜,一边擤鼻涕一边说:“戴皇冠的动物当中,发生了流行病。”
在她准备撒手归西的时刻,有人在她床边说,只是在人们自暴自弃的时候,才会倒下;如果聚精会神,眼镜盯着敌人,就不会死。她听完这句话回答说:“我相信这种说法。但是我担心会分心。”话毕,她就断气了。
次日,我到她家里去。我在那儿碰见德?阿沃雷先生和夫人,她妹妹和妹夫。他们坐在壁炉前面,围着一张小桌子,正在清点从护壁板里面取出来的一袋金路易。可怜的死者躺在床上,床帏半开着:她听不见那本来应该唤醒她的清点金币的声音了。
在死者写在印刷物的空白和信封上的感想中,有一些是非常优美的。在路易十六之后的波拿巴时代,德?库瓦斯兰夫人让我看到残存的路易十五宫廷的风尚,就像德?乌德托夫人让我在十九世纪看到哲学社会留下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