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个傍晚，天黑得特别迅速，太刚落底，天便全黑。

“爷爷的心血啊！”父亲哭。

祖父的存在再引不起他们的注意了。直到有一天，老人忽然以少有的洪亮声音喊母亲，说要喝一汤。母亲急急地了一碗汤，放了紫菜、开洋、细盐、味，地端了去。他要她放在一边，然后去。过了一个时辰，脸朝西坐的四弟首先变了脸，说话也吞吐起来，大家这才回过去，不由全站了起来。祖父站在厢房门，两手拄着拐杖，颤颤的。一件长袍，就好比挂在衣架上一样地直垂到地。由于瘦，他便显得异乎寻常的，鹰鼻耸立，着无比的威严。目光像刀似的从他们削过去。母亲要过去扶他，他用拐杖赶开了。他立了一会儿，慢慢迈开了步，径直向堂屋走去。大家默默地闪开，让开一条。他慢慢地走着，沿着墙，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，穿过院，走到天井。大家远远地跟着他，不明白他要什么。他走了一遭，将房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，然后慢慢地踅回了，回了厢房。这时已暮将临。

母亲将他一推，冲了过去。后一的房也在燃烧。

衰老的却不甘心命运的人。他也因为长久离家终于回到了母亲和弟妹边，心里充满了温的亲情。况且，生活到了这一步，再无什么未来可言，倒也省去了苦心，可作一次人生的休息。日虽然艰难，可心情卸去了重担。他们的笑声时常盖过西厢房里拐杖愤怒敲地的声响。

“爷爷！”他们一起叫，火焰吱吱地响着，算作了回答。

火焰的包围圈越缩越小。椽像一排火红的琴键，看着盖而来，母亲不再犹豫地扯起父亲，将大家拥起，冲了火焰，终于站到了街上，如同从火坑到了冰窖。夜凉如，全家人只穿着单衣单衫，几个幼小的弟妹只穿了，索索地抖成一团，望着一座火焰的房屋。

“爸爸！”父亲凄厉地叫，爷爷的房门闩上了，火几乎将门板烧成了透明。

是火。贴地而起，沿着墙上升，包围住了一整幢房；一整幢房在火里，火烈而快乐地升腾。他翻就起，将边的四弟推下床来，拖住他就跑。腐朽的门楣很飘逸地在往下落，他已没了理智，一闯了过去，却叫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，是母亲。母亲拖着父亲，几个幼小的弟妹小似的偎成一团，门楣带着一条火焰优地落了下来。

这一个夜晚，天黑得格外沉，伸手不见五指，臭椿树的树叶影儿都看不见了，没有一天光，好像被一块厚厚的黑幔严严地罩住了。他在黑幕的笼罩下睡去，那沉重的黑幕压迫着他的睛。忽然，那黑幕轻了，淡了，亮了，渐渐亮成红的，血红血红，红得灼人，令人恐怖。他不明白，怎么会是这样的通红的笼罩。他的周围是火红的四面墙，连天都是红的。他挣扎着，想要梦醒，不料却被一声尖厉的叫声惊起了。那是母亲的叫声，他从没听见过母亲这样撕心裂肺的惊叫，可确是母亲在叫：“火！”

这宅从未有过地丽和辉煌，像一座殿。在它葬的时刻，那森惨淡一扫而空，似乎它的自下而上便是为了毁去，它几十年的惨就为了这一刻的灿烂，火焰勾房屋的廓，衬着蓝的夜幕，周围飞舞着漆黑的灰烬，幽灵似的，无声地唱着挽歌。